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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围城”丨英国留学观察日记
来源: | 作者:Yang | 发布时间: 2020-11-16 | 59 次浏览 | 分享到:

格林尼治时间11月5日,英格兰再度封城,此次暂定持续至12月2日。而截至本月初,英国感染人数已突破百万。

中国驻英大使馆于4号发布消息称:因疫情原因,现宣布暂时停止在英国人员持目前有效中国签证及工作类、私人事务类和团聚类居留许可入境中国。

今年的11月份,对于两届留英学生来说都很特殊——已毕业的学生可能仍在为求职奔波;本该安安静静上学的新生则也许还待在国内。英格兰封城后,我对这两届同学分别做了采访调查,发现了不少有意思的现象。

文 、编 |  Yang

11月,山川沉醉,林木已秋。

去年这个时节,我差不多刚适应英国人不厌其烦的“sorry”和“cheers”,也开始享受那儿老少皆宜的Cider酒。作为一个纪录片专业的学生,我扛着笨重的录影机穿梭在南威尔士的每个巷弄,像闯入异世界的爱丽丝,视线所及之处,皆是新鲜。


倘若剧情这般发展下去,对留学生而言,将会是人生中一段无比灿烂的记忆吧?可在2019年的金秋,我如何能够料想到几个月后突然爆发的巨变……


封城之夜:啤酒沫与“铁头功”

时间回到现在。

封城的消息对于中国朋友而言,震动不是很大。我在卡大的同班同学Kristin如今留在母校继续攻读二硕,收到我的问候后,她只苦笑一句,“就那样呗,我这半个月都宅在家里”。

从今年年初疫情爆发开始直到现在,Kristin始终待在英国。经历了三月份那段恐慌期后,如今,她和很多中国留学生一样,早就适应了每天被“Corona”(新冠)包裹的日子。面对此次再度封城的消息,无非是出门要更加小心谨慎些,却也见怪不怪了。

与此同时,英国人的表现也令我毫不意外:封城前夕,各处酒吧又都挤满了想要“狂饮最后一杯”的人群。摩肩擦踵、熙熙攘攘,管它“洪水滔天”,酒杯也得碰得叮当响!



用Kristin的话来说就是,英国人“头太铁了”。


就在前不久的万圣节,我心里想,英国那帮小子该憋不住了吧?果然,第二天就有朋友告诉我,斯旺西大学(位于威尔士西南部)的学生酒后扎堆儿聚会,十五人因此被停了学籍。值得一提的是,彼时尚处于威尔士的“熔断性封锁”期。

英国疫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也就不足为奇了。

记得今年七八月份的时候,英国政府出台了一系列刺激经济的政策,其中一项还挺接地气——堂食就餐,政府补贴50%的饭钱。一时间餐饮业可谓是“一片盛况”。英国餐厅多配有露天餐位,天气好的时候,市中心的大街甚至拥堵到连自行车也难以通行。除此之外,此前一直关闭的大英博物馆等热门景点也相继开放。

英政府着急经济,这个可以理解。但英镑和人命孰轻孰重,短期利益与长期安全该如何取舍,我感觉他们一直没拎得清。

大不列颠岛多雨少阳。一旦天晴,人们就会鱼贯而出,到草地上享受日光浴——然而,如今可谓是真正的暴风雨天气,此种优柔心态,怎么敌得过无孔不入的传染病呢?

结果自然是:经济持续地垮,城还不得不封。

联合王国不联合

细心的读者可能注意到一个情况:二次封锁不是11月5号开始么,怎么威尔士万圣节就“熔断”了?

这就要说到英国各地政策不一致的问题,大家注意,此次封城的主语是“英格兰”而非“大不列颠”。

就在11月9日,我母校所在的威尔士地区结束“熔断式封城”,正式解封。一些非必需品店也纷纷开门迎客,卡迪夫市中心的“皇后大街”一早便人满为患,很多服装店甚至排起长龙,大有报复性消费之势。



也就是说,威尔士“熔断封锁”之时,英格兰并没有封城;而当11月份英格兰进入lockdown,威尔士又解封了。


同一国家,步伐却全然不同步,何其怪哉?!

说怪也不怪。欧洲自罗马之后,走的就不是像我们这样的大一统路线,小国林立、各行其是才是他们历史的常态。威尔士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化,平日里看起来温良无害,徒英格兰一小弟尔。可最近,这两个地区的矛盾突然激化了。

听我同系的同学雨辰所言,威尔士和英格兰的人民相互都觉得对方很“不合群”,她在脸书里谈到这个问题时,还用到了“兄弟阋墙”这个成语,我觉得很是贴切。

威尔士“熔断封锁”时,英格兰认为其“小题大作”;而如今英格兰封城,很多居住在伦敦等地的威尔士居民又得滞留异地,他们反过来痛批伦敦缺乏决断力、决策扰民。

正所谓:兄弟之间各行其是,联合王国并不联合。 

“Zoom大学”的留学生们

今年三月份学院刚关门的时候,我的导师对着电脑摄像头对我们说,“在此之前,谁知道Zoom到底是什么呢?”而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Zoom”、习惯了“Zoom”,留学生群体甚至自嘲为“Zoom大学”的学生。


玩笑归玩笑,巨大的失落感却是掩饰不了的。尤其对于本该今年九月份入学的同学来说,那么多沉没成本都已经付出去了,那么多满心欢喜的计划都已经做好了——谁又会心甘情愿抱着个冷冰冰的电脑实现自己的留学梦呢?


本科有好几个学弟学妹都是今年入学的留英学生,其中有一个叫Cherry的师妹甚至是在我的直接影响下,才有了到英国留学的念头和决心。“当时劝她继续考研就好了”,我现在时常这么想。之所以有这种后悔和歉意,是因为直到现在,她仍在国内上网课。连续好几个月,Cherry都在给我发微信,表达她的忧虑和失落。等到以后搭飞机去英国的时候,她还要承担旅途的种种风险与隔离的麻烦。

今年入学的留学生,情形与我们这批一九年入学的很不一样。英国疫情严重的时候,我们的专业课其实大部分已经结束了,而后期的毕业论文本来就打算宅在宿舍里写,总体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然而Cherry连校园都没见过呢!去年圣诞节我去约克旅游,路过她的学校,漂亮极了。可今年她是不大有机会去亲身游历了——去学校如今竟成了奢侈。

“Zoom大学”是戏谑式的自嘲,也是无可奈何的辛酸。

慌了神的家长

Cherry告诉我,她爸爸现在已经“完全慌了”——八九月份的时候,他还催促自己早早抵达英国,以免影响学业;但最近,他又主张英国太危险,先不要出去。

“我爸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可我总不能一直待在国内吧?”即便不能去学校接受线下课程,Cherry还是决定坐下个月的飞机先到英国。

今年这批留学生的父母无疑有着更加复杂的情绪。该不该送孩子去上学,本身就成了很大的问题;而送走之后,面对远隔重洋的物理距离,恐怕还是会日夜担忧。

父母的担心也确有他们的道理:英国的医疗系统目前压力很大,不如国内能够快速得到救治;由于“大英自有国情在”,英国始终不会施行和国内一样严格的防疫政策;疫苗尚未普及,风险将持续存在……

慌了神的留学生父母渴望获得更多的信息,只得抱团取暖、组建微信群以每天共享消息,当然,更多是彼此安慰。可即便如此,他们的焦虑似乎也没有得到减轻,一丁点的风吹草动,就足以让一个家庭提心吊胆。

有解么?恐怕没有。只要疫情一天没有结束,我们又该怎么劝说自己的父母“不要担心”呢?

上帝or佛陀?

在和已经去到英国的学弟学妹聊过以后,我告诉仍处在焦急与不安中的Cherry:“现在英国的情况,其实和我九月份回国之前差不多,你即便去了也不必紧张。”

我这么说,并不完全出于安慰,而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差不多”和“不必紧张”。学弟学妹们在英国的现状,也印证了这一点。

师弟Bill半个月前刚搬进英格兰北部的利兹市,对于未知的留学生活,他表现得非常淡定,“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比较宅”。

Bill在朋友圈里说,他就要“反向跑毒”了,底下配着一张比着“YEAH!”手势的相片。我问他,“师弟,生活上真的没什么问题么?”Bill给我的回复却是一幅“你在说啥(完全OK啊)”的派头——英国的生活,他很快就适应了。

至于线上授课,新入学的时候,还有学弟学妹跟我抱怨有些老师的口音听不大懂,但最近他们都说差不多已经适应了。在利兹大学读新媒体的Fanny对我说,“老师非常nice,学习上没有遇到太大的问题”。

说到这,其实没有太多需要担心的了。

我一直觉得,英国是个让人很难不“佛性”的地方。“佛性”过头,就变成了前文所说的“头铁”——但偶尔我会喜欢这种“佛性”,甚至正是仰赖于此,我在疫情中居住在英国的日子并没有很糟糕。

我想起二战时,伦敦的居民气定神闲地在德军轰炸机的阴影下工作生活,今天,他们后代的脾气还是一点未改。特别是威尔士和苏格兰的人民,生性憨直,颇让人感觉亲切。即便是疫情期间,我所遇到的人也大都热诚善良。回想起三月到九月的半隔离岁月,能一直保持心态良好,这样的氛围可以说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今年五月底,黑人弗洛伊德之惨死引发一波全球浪潮。那时候,英国也爆发了连续好几天的大规模抗议活动。人们不顾被感染的风险,也要出门表达对种族歧视和非人道主义的愤慨。我虽然没有参与到英国人的游行,但出于新闻系学生的好奇,也一直在默默关注——一面担心人群聚集会导致疫情加重,一面又深受触动。

11月份的英国,即便封城,生活方面受到的影响其实也并不大。天气晴朗的时候,人们照样会出门晒太阳。我跟学弟学妹们说,大可以定期出去锻炼——英国的草地延绵不绝,找到人烟稀疏的运动场地并非难事(不包括伦敦)。长期憋闷在宿舍中,反而于身心健康都不利。


所以,“佛性”的社会氛围到底有利有害呢?我想,不论家长怎样焦急,身处英国本土的留学生们会有更深切的体会。


英国求职:连奶茶店打工、给饲主遛狗的工作都找不到

前文提到的雨辰,来自台湾新北市,是我同系的同学。她的中英文都非常棒,文采斐然,早在来英国前便是个干练的媒体人。由于厌倦了“台湾死气沉沉的媒体环境”,雨辰来到英国,一心想要在英文媒体圈闯出一片天地。

客观来讲,进入诸如BBC这样的大媒体公司的确非常困难,但我之前设想,以雨辰的能力、勇气与决心,小一点的公司也好,总不至于连份实习工作都找不到。

今年八月份,雨辰打开宿舍楼的信箱,里面塞满了来自各个公司的拒信。

雨辰毫不气馁,九月份,她给自己定了一个为期四个月的求职目标。她在博客中写道,“伦敦艳阳高照,我带着愉悦的心情,漫步在落叶纷飞的海德公园,整理思绪,准备迎接明天……”

为了能至少保证找到一份工作,雨辰放弃了只寻找“国际新闻”类工作的想法,而是把简历的范围扩大到公关、广告等领域。在卡迪夫新闻学院,公关是经常被来自传统媒体的教授开玩笑的——可即便偏离了自己的新闻理想,此刻的雨辰也只好暂且妥协了。

但即便如此,雨辰也没有收到一封利好的回信。而此时,她的经济情况已经不足以支持她支付第四个月的房租了。雨辰只得又作出妥协——这一次,她开始找给奶茶店打工、给饲主遛狗这样的工作。

一家来自台湾的奶茶连锁店给雨辰提供了机会,正当她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对方突然打电话过来说,“不好意思,我们团队今天开会以后决定暂时不开店了……”电话这头,雨辰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就在前一天,她才完成为期三天的员工训练,并领到了全新的工作制服。

挂了电话,一股焦虑涌上,此刻的雨辰身心俱疲、欲哭无泪,“试问,若连一份短期的兼职都能告吹,在疫情肆虐下的英国,我还有什么机会可言呢?”

雨辰和奶茶店一个马来西亚裔的英国同事聊天,说自己投了超过70家公司了,仍然未得佳讯。不料对方说自己自从二月份应聘了将近100家公司,完全都没有下文。

11月份的英国,连一份奶茶店的兼职工作都找不到。

11月2号,雨辰在脸书中说,自己决定“结束这趟历险了”。这个女孩勤奋、勇敢、坚持——可惜疫情之下,现实骨感无比,不会出现什么励志故事。

国内就业情况比预想的好

一个“异乡人”在英国求职本就困难,但疫情可说是剥夺了雨辰这样的留学生全部的期望。

相比之下,国内的就业情况好太多了。

回国之前,我听说今年职场竞争激烈,“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以至于精神紧张了一段时间,恐怕自己一回来就成无业游民。

但实际情况比我料想的好,我所知道的已回国的同学,基本上都找到了工作。班长去了南方周末,小组作业的搭档Iris去了纪录片团队追逐自己的导演梦,朋友Rainy也收到了广州一家游戏公司的offer……仅针对留学生群体而言,我看到的就业情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当然,目前也有仍在待业的同学,不过他们大多是由于给自己设定了太过严格的限制。朋友Green从曼彻斯特回国后,“除了大厂,都不考虑”,而且,他对国内的薪资水平似乎有着某种误会。让他郁闷的是,“大厂”今年似乎格外难进。

同班同学Evelyn老家在四川,她不想工作地点离家太远,所以几个月来一直只在成都找工作,尚无回应。我听到后就马上劝她,“你这样不行啊,好的媒体大部分都在北上广”。Evelyn跟我说,“年后再去北京试试吧”。她的心态怎么说呢……似乎也并不着急找工作。

没有语言文化的壁垒,没有签证到期的压力,也没有感染后无法得到及时救治的隐忧……相比于英国求职,在国内找工作实在担不上“冒险”这个词。

结语
本文分析了最近的英国疫情和政策,也聊了聊两届留学生的就业或学习现状,在11月份这个节点,我观察到的情况大概有以下几点:

  • 英国在控制疫情方面是个“差生”,你也很难指望他变好;
  • 英国的“佛系文化”不利于疫情的控制,但对于中国留学生的体验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 中国留学生适应能力强,在英国的生活基本没问题;
  • 儿行千里母担忧,只要疫情警报不除,焦虑的家长还是会持续地焦虑下去;
  • 中国留学生在英国找到工作的可能性急剧降低;而在国内,虽然进入大公司的难度提高,但基本上不存在找不到工作的问题。
记得疫情刚爆发的时候,我和朋友们都在抱怨,“为什么我们这样倒霉?”

但世间种种,到了最后总是会平衡。

疫情下的留学生失掉了很多美丽的憧憬,但也因此有了砥砺自我的机会。不管是2019届还是2020届的留学生,即便以后遇到再怎么巨大的风险和困境,也会淡然一笑、平静处之吧?

若果真如此,又岂知不是“祸兮福所伏”呢?

此文收笔时,恰逢英国“阵亡将士纪念日”,这让我又回想起二战期间英国市民的表现。

在得到德国人可能发动毒气战的情况下,英政府发放了数百万的防毒面具,人们戴上笨重的“猪鼻面罩”,生活却照旧:游泳的还是去游泳,跳绳儿的还是去跳绳儿,上学的还是去上学……

疫情难道比纳粹的毒气还要可怕?

所以说,我亲爱的留学生同胞们,请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