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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英式“Pastoral Care”在中国遭遇水土不服?真相在这里……
来源: | 作者:Zoey | 发布时间: 2021-07-16 | 48 次浏览 | 分享到:

近年来,伴随着“惠灵顿”“哈罗”“威雅”等英式教育品牌落地中国,英式教育理念也逐渐在本土扎根,“更新”了中国的学校教育。“关顾体系”(Pastoral Care)是其中之一。但教育不是拿来主义,直接移植,多少会出现“水土不服”。


关顾体系在落地中,面临哪些挑战?在近日顶思举办的TIDE2021第三届国际教师发展大会上,来自人大附中杭州学校的学院院长孙迪奥,分享了她的实践经历,希望给本土的国际化学校以参考。


文 | Zoey

编 | Chris_guo


01

落地中国,先“正名”?


在《哈利波特》里的霍格沃茨魔法学校中,神奇的魔法分院帽将新生们分配到四个分别象征勇敢、血统、智慧、正直的学院。每一个学院就成为了学生们的精神家园。


这就是源于英国教育体系中的“学院制”, 包括伊顿公学、哈罗公学在内的英国著名“九大公学”,都采取类似的学院制。


“家庭感是学院文化的一大特色。”曾在九大公学之一的查特豪斯学校担任学院院长一职的Nigel hadfield这样说。学院制度是纵向的,不同年龄的学生混合在一起,共同组成一个小家庭。这里通常会举行各种各样的活动,比如戏剧、体育、音乐比赛,不同学院的学生可以通过竞技的方式培养集体认同感和对本学院的归属感。


在学院制中,通常有院长和导师两种角色,他们是学院文化的建设者,同时也是对学生实施关怀的关键人物。在Nigel看来,“大的、小的事情,放在学生那里,都是天大的事情。”因此,对于导师来说,好的沟通至关重要。学生们有任何问题,可以第一时间联系导师解决。在诸多英式寄宿学校中,导师与学生同住学校,常常要7×24小时“在线”。因为长时间的投入和近距离的观察,导师通常对孩子们的发展情况了如指掌。

▲图源:网络


在这样的学院制和导师制的架构之上,建立的是一套全面的“学生关顾体系”,英文为pastoral care。这个词语在西方教育中已经是一个专有名词,其中的“pastoral”英文直译为“放牧者”“牧羊人”,在后来的发展中逐渐增加了很多宗教色彩,常被译为“教牧关怀”。 


在英国的教育领域,这是一个尤其重要的概念,泛指学校对学生除学术以外的所有领域的关怀,包括身心健康、文化理解、生活等各方面。学校依托这样的体系展开对学生的管理,比如:照顾特殊儿童、实施寄宿制、开设社交等课程。可以说,在全球顶尖的寄宿制学校中,“学生关顾”是和“学术学习”同样重要的存在。


如今,伴随着诸多英式品牌的国际学校进入中国,“关顾体系”也开始进入了大众视野。那么,这样一个重要的概念进入中国后遇到了什么问题呢?


首先是“正名”的问题。在担任人大附中杭州学校学院院长时,孙迪奥通过梳理发现,事实上,“学生关顾”是对pastoral care的一种翻译,除此之外,它在中国还被翻译成“全人关顾体系”“成长关怀”“人文关怀”“德育课程”“课外辅导”等,五花八门。不同的翻译,反映的是学校的不同理解,进而关乎这个概念在学校的实际落地。


比如,在威雅南京学校,pastoral care 被译为“全人关顾”体系,它包含三个部分:全人关怀、学院导师制和寄宿教育体系。在深圳市南山区坎特伯雷国王学校,pastoral care指人文关怀,主要指向包容性和归属感以及学习支持。



在成都威斯敏斯特学校,pastoral care 指的是“成长关怀”,它和学术、活动课程以及寄宿制处于并列位置。在惠灵顿(中国)集团旗下的学校里,pastoral又有所不同。例如,在上海浦东新区民办惠立学校,pastoral指学院制;在杭州市萧山区惠立学校,pastoral意味着“幸福关怀”。



人大附中杭州学校也是一所英式品牌学校,由中国人民大学附属中学和英国国王学校学院以及狄邦教育共同创办。在这所学校里,pastoral care被译为“学生关顾体系”,包含导师制、寄宿制、学院制。


“如果真正要想把这个概念引入中国并真正将其内涵落地,是不是应该首先要对其正名?到底有没有更好的翻译呢?”孙迪奥产生疑问。


02

概念标准化,困难重重


可以看到,一套在国外具有完整体系的概念在进入中国后,还未实现标准化。那么,这个舶来的关顾体系在落地中面临着哪些现实困境呢?


1.家长和老师的认知不足

Pastoral care作为一个舶来词汇,中方学校和家长对其的认知和理解明显不足。孙迪奥告诉顶思记者,中国家长对“学生关顾”的认识比较偏向德育层面。另外,相比于学术成绩,他们对于身心健康发展的关注不足,“学校有(这种体系)很好,没有的话也无所谓”,孙迪奥在与家长的沟通中,感受到家长对这方面的需求并不明显。


对于学校的中方老师来说,他们在操作关顾体系时也显得手足无措。其中很多年轻老师对德育、学生关怀的理解比较浅显,经验也不足。例如:有一天,外教发现脸上有伤,回想起前一天放学的时候孩子还没有这个伤口,就去联系了孩子的中方的导师。那么,导师此时就不知道该如何解决了。按照关顾体系的程序,他需要打电话问家长,你昨天打孩子了吗?这个对家长来说也是难以接受的。所以,如果中方老师无法深刻理解关顾体系,他们就很难去执行这一套理念。


2.如何与中国本土的德育体系实现统一

在义务教育阶段,国家对学生有着明确的德育要求,比如党团教育、少先队教育、思政课程等,而“学生关顾”是另外一个体系。对于双语学校来说,学校既要尊重中国的学情,同时也希望保留英国教育的精粹。这两者该如何实现统一呢?


3.纵向学院制、导师制与横向班级年级制的平衡

在组织架构上,纵向的学院制和导师制与横向的班级年级制该如何平衡呢?横纵向的关系看似简单互不交错,但在实际操作中却相当复杂。“比如:家长肯定会有关于学生学术成绩的问题要问学校,那他们该问谁呢?是导师还是班主任呢?如果是导师,他们要负责学术支持吗?”孙迪奥说。


03

本土化:纵向与横向,双重沟通


为了解决上面这些问题,人大附中杭州学校在建校四年以来,经历了一段较为曲折的探索过程。


第一年:强调纵向学院制,增强归属感



在第一年,学校强调通过纵向的学院制增强学生的归属感。导师隶属于学院,对学生实施全面关怀。在横向上,只有两个角色——主班老师(homeroom teacher)和学科老师,他们只负责教学部分。


但是问题来了,这种架构的沟通成本非常高,家校沟通并不顺畅。“家长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找导师,导师又要找主班老师。”孙迪奥说,出现的一个典型状况就是,导师要在不同教师和主班老师之间来回沟通。


第二年:强化横向联系,保障双重沟通



为了解决第一年出现的问题,人大附中杭州学校开始强化横向架构,增设年级协调员(grade coordinator)。年级主班老师和学科老师也会参与到家校沟通中。另外,在横向的年级部分,学校也增加了适合学生年龄的活动,在一定程度上强化孩子们在年级中的归属感。在这样的架构中,家长有问题时一般都能得到及时解决。


但也存在一个问题,这个架构更为复杂了,纵向和横向一直在打仗,老师搞不清楚,“我到底是该参与学院活动,还是年级活动?”


第三年:剥离导师与学院,横向上增强学生关怀



第三年,学校开始对架构进行精简,把导师和纵向的学院相对剥离,导师居于横向位置上。同时,学院学院还负责一个横向年级。横向层面,有年级协调员、院长、导师、学生四类角色。这里的导师同时也是年级学科老师,他们更在全方位了解学生的情况。学生关怀被完全放到了这里。纵向上,学校保留了学院活动,比如音乐会、体育会等。


孙迪奥认为,如果导师够对同一个年龄段的孩子负责,那么这一部分孩子共同的心理问题也比较容易掌握。


第四年:角色“合二为一”,加强纵向管理




至此,人大附杭州学校对关顾体系的探索进入第四年,在基本保留第三年的尝试结果下,今年学校把横向上的学院院长和年级协调员合二为一成一个角色——年级主任(grade leader), 他对年级所有人负责。纵向上,逐渐被弱化的学院制还是需要被重新加强。因此,今年在学院层面,学校重新调整了学院院长(head of house)的岗位。学院还会组织一些活动,让其成为学生们生活社交的主阵地,实现学生对学生的管理。


孙迪奥说,目前来看这样的体系是比较合理的,无论对于家校沟通还是组织活动,抑或对学生的关怀,这个体系都能发挥作用。


从这一系列的调整中,我们也能看到,家校沟通是逃不开的关键问题。


04

精减架构,留住内核


对于从中国传统学校教育中成长起来的家长来说,他们对于这一套关顾体系并不理解。“他们常常质疑,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我想了解孩子的学术情况,要通过这么多人?他们就觉得耗时又费力。”孙迪奥认为,这其中涉及一个国情的问题。


在英国的学校,学生人数并不多,老师基本可以掌握每一个学生的情况,包括学业、社交、生活等多方面。另外,外国的家长也没有那么焦虑,因此,家校沟通的成本并不高。


但在中国,1-2名中外导师可能要负责30个学生,家校沟通的担子基本落在中方老师的肩头上。“中国的家长恨不得每天都想给你发微信,但是因为学校又采用英国管理体系,不使用微信,只使用邮件作为沟通交流的工具。所以,家长就会觉得搞得太复杂。”


为此,在本土化的建设中,人大附杭州学校把关顾体系中复杂的架构去掉,留下它的本质——实现对学生的关怀。在现行体系中,导师就类似于“班主任”,但是承担的职责更加立体,导师既要了解学生的学术发展情况,也要关注学生的身心健康各方面。



为了应对家长对沟通的迫切需求,学校对家校沟通的工具也做了“本土化”,除了E-mail之外,还增加了“钉钉”。另外,学校还开展非正式的沟通活动,比如在学校设立八大学院之外的“第九学院”——家长学堂。让家长们参与合唱、学术等活动,加强家校共同体建设,同时增强家长对关顾体系的认同感。


同样的,老师也需要培训和引导,尤其是在应对“差异”问题上。以“儿童保护”为例, “在英国,一个成年人和一个孩子是不能共同待在一个密闭空间的,门必须要打开,必须要让其他人能够看到;还有,在学生身体接触这件事上,低幼段的孩子如果想要来抱一抱老师,老师一定要转到侧面,孩子只能抱老师的侧面,不能抱前面或者后面。”孙迪奥说,这些细微之处,很多中方老师是根本意识不到的,为此,学校专门向教师开设了儿童保护政策相关的培训。


在关顾体系中,关顾内容的课程化也极其重要。那么,对于中国的国际化学校来说,一定要直面的问题是,如何将国际课程与中国课程有机融合?同样的,学生关顾体系和中国德育课程体系能否融合?


孙迪奥认为,这两个课程是可以相互补充的,“德育课程是国家找了很对专家论证过的,根据学生的心理特点设计了一套课程,为什么不用呢?”在人大附中杭州学校,有一门叫PSD(personal social development)的课程,就是结合了中国德育课的内容。


比如在一年级,德育课有一个“我是小学生”的主题。PSD课程在原内容的基础上增加学习深度,扩展学习角度,甚至花更多的时间对学生进行实践性的训练。目前,人大附中杭州学校花在“学生关顾”上的时间每周大约4-5个课时,包括一节PSD课程,导师咨询时间以及学院分享时间。


虽然孙迪奥是该校二年级的导师,但是学院一到二年级所有人只要遇到问题都会来找她,小到一年级的孩子割破了手指,大到十二年级的孩子酗酒,全部都由她来解决。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当然也给她带来了很多成就感。


正如威雅学校全人关顾副校长迈克尔·鲁斯特所说,孩子通常会跟那个自己最信任的人说话。“全人关顾是一个很长期的、不断给学生提供支持的过程,有时候我们可能看不见多明显的变化,但是我知道有一天学生们会在人生的某个时刻意识到,’哦,那就是当初老师告诉我的。’”


*文中部分图片由学校提供